我叫程砚,十年校园心理咨询室坐班经历,职业名片上写的是“学生发展指导教师”,家长们私下更愿意叫我:专门跟“问题学生”打交道的老师。

在这十年里,我统计过自己接触过的校园欺凌相关个案:大约是412起,其中真正被学校上报、被家长知情的,不到一半。数据背后有一个冷冰冰的现实——孩子被欺负这件事,往往先在桌子底下发生,然后才慢慢爬上台面。

当你点开关于“校园欺凌安全教育”的文章,我大概能猜到几种可能:

  • 你是家长,担心自家孩子会被欺负,或者被卷入其中;
  • 你是老师,发现一些不太对劲,却拿不准该不该“上纲”;
  • 你是学生,心里有一两个场景挥之不去,却又说不上来这算不算“欺凌”。

这篇文章想做的事很简单:帮你看清校园欺凌的真实样子,搞懂“安全教育”到底教什么,以及在事前、事中、事后,你各自能做什么。

校园欺凌安全教育:一名“问题学生心理辅导员”的真心话与底线提醒

没有煽情,没有吓人,只讲我在咨询室、在校园走廊里看到的东西,以及这两年最新的数据和做法。


那些被忽略的“不是很严重”的欺负,其实最伤人

在校园里谈欺凌,很多人脑子里冒出来的还是“打架”、“勒索钱”、“关厕所”这种画面。可从我这几年的接触里看,真正普遍且隐蔽的,是“软暴力”和“冷暴力”。

比如:

  • 整个班在一个群里说“要玩一个谁都懂的梗”,然后全程集体无视一个人;
  • 体育课“小组对抗”,永远有人被“轮空”,别人笑着说“你来会拖后腿”;
  • 课间有人故意在他背后起不好听的外号,每天、每节课都叫,老师路过时又立刻噤声;
  • 明明是集体活动,拍照时总能精准地把某一个人“挤”到画面外。

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24—2025年联合发布的青少年暴力研究里提到一个新趋势:线下明显的肢体暴力在部分城市略有下降,但隐性排斥、网络羞辱呈上升趋势。2026年初,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发布的监测数据也显示,大约有39% 的初中生在过去一年中经历过至少一次“被排斥或被嘲笑”的情形,而其中真正被孩子自己认定为“校园欺凌”的,不足一半。

这就是难点:

  • 加害者觉得“就是开玩笑”;
  • 被害者觉得“也没打我,算了”;
  • 家长听完觉得“孩子抗压性也得锻炼”;事情就滑向一个模糊地带——谁都说不上来那是不是欺凌,但参与其中的人,都在被一点点改变。

在专业定义里,校园欺凌往往有三个要素:

  1. 故意性:不是偶然间的冲突,而是带着“让你难堪/难过”的指向;
  2. 反复性:不是一次吵架,而是在时间上持续;
  3. 力量不对等:人多欺负人少、年级高欺负年级低,或者话语权更大者对更弱的一方。

当一个孩子对我说“他们天天这么说我,但我不知道算不算被欺负”,一般我不会急着给出“结论”,而是会问:

  • “如果同样的话四五天不间断,你的身体会有什么感觉?”
  • “你有没有想过逃课、不想进教室?”能把这两个问题回答到“有点想躲 / 经常胃疼”的,大概率就已经超出“普通玩笑”的范畴。欺凌的严重性,很多时候不在事件本身,而在它对孩子日常生活的侵入程度。

安全教育不是教孩子“要勇敢”,而是给他一整套“自保选项”

校园的安全教育,常常被简化成一句空话:“遇到欺负,要勇敢说出来。”我在心理测评反馈里发现,这句“要勇敢”,对一部分内向、有创伤史的孩子来说,其实是一种新的压力。因为说不出来的时候,他会开始怀疑自己——“是不是我不够勇敢,所以才被欺负?”

我更倾向于把“校园欺凌安全教育”拆成三块:识别、预防、应对,每一块都有可以落地的步骤,而不是空洞口号。

1.识别:让孩子先知道“这不是你应该忍的”

对于小学生和低年级初中生,我会用非常直白的规则:

  • 任何让你“连续几天很不舒服”的行为,都值得告诉大人;
  • 如果你在一个人面前,常常觉得“肚子紧”、“不敢直视”,可以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给老师看。

在2025年底更新的《未成年人学校保护指引》里,已经明确把“网络暴力、恶意起外号、长期排斥”写入校园欺凌范畴。可这条指引只有老师和校长知道还不够,孩子也要知道:

“原来这样是违法法规里点名的东西,不是我太玻璃心。”

对家长来说,可以定期做一个很简单的“欺凌筛查小问卷”,不需要复杂量表,比如:

  • 最近一周,有没有在学校被同学起让你不舒服的外号?
  • 有没有某个同学,经常单独针对你?
  • 如果可以选,你愿不愿意和现在的同桌/小组同学继续在一起?孩子若在两个以上问题上给出“有、不愿意”之类的回答,就不是一句“没事”可以带过去的。

2.预防:提高“被选中为受害者”的门槛

说这句话容易被误解,好像是在责怪受害者。事实不是这样。在大量案例里可以观察到一个规律:加害者往往会优先选择那些“看上去不会反抗、不会求助”的对象,这是一种“风险评估”。

预防干预里,有几个非常实用的小动作:

  • 教孩子保持“结伴行动”:下课去洗手间、去偏僻角落时,尽量两人以上。单独行动并非错,但在已感到不安全的环境里,结伴是现实策略;
  • 训练“短句式回绝”:比如“我不想被这样叫”、“这话我不舒服”,让孩子有几个现成句式,而不是当场大脑一片空白;
  • 建立“安全大人名单”:让孩子在脑海里清楚知道,校内外有哪些可以求助的大人(班主任、心理老师、门卫、某个“好说话”的家长志愿者),并且把联系方式写出来。

2026年教育部关于校园欺凌防治的最新通报里提到一个关键措施:在中学阶段推广“同伴支持系统”,即每个班级成立由学生自愿参与的“同伴守护小组”,接受基础培训后,协助老师识别、上报异常情况。在我所在的学校试点一年后,那些“长时间忍着不说”的案件,平均暴露时间从过去的3个月缩短到了约4周。这就是系统性预防带来的变化。

3.应对:被欺负那一刻,孩子到底能做什么

被欺负的时候,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做到“沉着冷静”不现实,我在训练时只强调两个核心:

  • 先保命 / 保基本安全:能离开就离开,能大声呼救就呼救,能跑去人多的地方就不要硬对抗;
  • 尽快留痕:伤口拍照、破损物品留着、聊天截图备份,不需要让孩子“理解法律”,只要知道——这都是之后大人能帮你的帮手。

在浦东新区2025年度校园暴力案件司法评估报告里,超过 70% 的案件最终处理力度,与“证据完备程度”高度相关。这意味着:

  • 不是谁哭得更惨,谁更占理;
  • 而是谁更早保留证据,有更完整的记录。

安全教育课上,如果只是播一个“不要打架”的宣传片,学习效果非常有限。更有效的方式是做“角色排演”:让学生真实练习说“停”、“我不同意”、“我要去找老师”,练习怎么保存聊天记录、怎么写事情经过。当行为在课堂上练习过几次,在真实场景里就不那么容易完全瘫痪。


老师和家长不只是“善良”,更需要一点专业冷静

站在“内部人员”的角度,我得承认一件不太讨喜的话:很多校园欺凌,被拖成重伤害案件,不是因为学校和家长“不在乎”,而是太怕事、太想“私下调和”.

2025年,全国检察机关公布的未成年人案件数据显示,校园暴力相关刑事案件中,超过 60% 在事发早期曾被学校和家长以“同学之间小矛盾”处理。等到卷宗走到法院,都已经不是安全教育能解决的问题,而是刑责、民事赔偿。

我接触过不少老师,大多都心软,但心软不等于专业。在处理校园欺凌时,有几条底线非常重要:

  • “两边都要批评”往往是错的很多班主任习惯性说:“你们都有错,要互相道歉。”对被欺凌者来说,这是二次伤害,因为他会觉得:原来在老师眼里,我跟施暴的人一样“有错”。更合理的做法是:先稳定被害者情绪和安全,再针对加害者进行单独辅导和纪律处理,避免混在一起糊弄过去。

  • “先息事宁人”是最贵的处理方式很多学校怕影响“平安校园”指标,倾向于压一压、拖一拖。但从2024—2025年的多起典型案例看,一旦出现舆情或司法介入,学校付出的 reputational cost 和法律风险,远大于早期及时处理。安全教育培训里有句话我很认同:

    “早一点承认这是欺凌,是对学校形象的保护,而不是损害。”

  • 家长不要急着在群里“开撕”,先把事实弄清楚有些家长一听孩子哭诉,就在家长群里点名谴责某个孩子,结果变成“家长对家长”的战争。对孩子而言,这很难真正解决问题。更有效的流程是:

    1. 先冷静记录孩子口述,写成时间线;
    2. 联系班主任,要求安排线下会谈和校方记录;
    3. 如情况严重,及时要求启动学校的校园欺凌专项处置程序,并保留书面材料。

从2026年各地教育局发布的处理指引看,大多数城市已经把“未启动校园欺凌处置流程”的学校行为,列入问责范围。换句话说:家长合法、明确地提出“请学校按欺凌事件流程处理”,不算“难缠”,反而是在帮学校按规矩办事。


孩子不是“弱者”或“加害者”,他们需要被看作可以成长的人

写到这儿,我其实最想说的一点,是关于“标签”。

在校园欺凌个案中,外界特别容易给孩子贴两种标签:

  • “可怜的受害者”;
  • “坏掉的施暴者”。

可在心理咨询室里,我看到更复杂的样子:

  • 有的孩子,既在某个圈子里被欺负,又在另一个圈子里欺负别人;
  • 有的施暴者,在家庭中本身就是被打骂的那一个;
  • 有的“旁观者”,明明看得出不舒服,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,只能装作很“合群”。

这几年,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在防治校园暴力的文件里,更加强调一个概念:“whole-school approach”(全环境干预)——

  • 不只是纠正某一个“坏孩子”;
  • 而是改变包括规则、文化、课堂氛围、教师培训在内的一整套系统。

我所在的学校在2024—2026年做了一个小小实验:

  • 每学期给所有学生一节“旁观者角色”安全教育课,教他们哪些行为可以被视为“支持受害者”:比如把信息转告给老师、在事后陪伴被欺负的同学、集体拒绝以“起外号”为乐;
  • 对参与欺凌的学生,不只是纪律处分,而是进入一个为期三个月的“行为修正+家庭辅导”计划。

两年下来的结果挺有意思:

  • 学校内部记录的“严重欺凌事件”没有完全消失,但复发率明显下降;
  • 很多被点名参与欺凌的孩子,在后续成长过程中,真的出现了比较稳定的行为改善;
  • 一些原本在角落里沉默的孩子,开始在班会课上举手发言。

安全教育如果只是教孩子“不要当坏人”,力量是有限的;当它开始教每个人怎么为安全环境出一份力,校园氛围的变化就慢慢看得见。


如果你读到这里,不妨给自己留一个小小行动清单

既然你已经看到结尾,不妨让这篇文章不只停留在“看过”,而是变成一点点实际行动。你可以从自己所在的位置,选一件事做起:

  • 如果你是家长:

    • 这周找一个不被打扰的晚上,跟孩子做一次“校园舒适度小检查”,少问成绩,多问“在学校最开心/最难受的时刻”;
    • 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两条:“遇到不舒服的对待,随时可以告诉我,我不会先责怪你。”,下次孩子迟疑时,先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  • 如果你是老师:

    • 在下次班会课留5分钟,告诉学生:“起外号、拉群排挤,在教育部文件里已经被视为校园欺凌,我会当真处理。”
    • 建立一个匿名“心情信箱”,哪怕每周只有一封,往往就会是你以前完全不知道的角落。
  • 如果你是学生:

    • 想一想班里有没有那个总是被忽略的人,下次分组时可以轻描淡写地说一句,“要不我们叫上他一起”;
    • 如果你自己正在经历不舒服的对待,尝试写下一段“事情经过”,哪怕暂时不敢给任何人看。写下来的那一刻,你已经不再是完全“无力”的那一方。

校园欺凌安全教育,从来不是一堂讲完就结束的课程,而是一所学校、一个家庭、一个孩子,在很多细小的瞬间,做一点“不一样”的选择。站在心理辅导员的门口,我最愿意看到的画面其实不是“又一个受伤的孩子走进来”,而是有一天,这扇门的使用频率可以因为真正意义上的安全教育而变低。

希望那一天来得再早一点。